
以前,很多人喜欢拿日本的垃圾桶来调侃中国,说中国人的环保意识不够强,说日本人可以把垃圾细分到四十多类,而我们连最基本的分类都做不好。 这样的比较曾经非常流行。 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变化:这些年,我们身边真正意义上的垃圾似乎正在越来越少。 不是说垃圾凭空消失了,而是它们正在被重新处理、重新利用,逐渐从城市负担变成了一条庞大的产业链。 最近,深圳罗湖有一座一百多米高的山,正在被一点一点扒开。 但这座山里没有岩石,没有矿藏,挖出来的全是几十年前埋进去的垃圾。 塑料袋、破旧织物、已经结成块的污泥……这些东西曾经在1983年到1997年间,被人们一袋袋扔进这里,然后覆盖泥土,种上植被。多年过去,地图上看到的只是一片绿色,很少有人知道地下藏着一座巨大的垃圾山。 那么问题来了:一座已经封存二十年的山,为什么突然要把它整个挖开? 顺着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很多人心里一直存在的疑问——曾经轰轰烈烈宣传的垃圾分类,为什么后来好像突然没声音了? 这座山,就是深圳玉龙填埋场。 它1983年启用,1997年停止填埋,2005年正式封场,几十年间累计填入垃圾超过400万吨。 如今,整个填埋场被覆盖在一座巨大的绿色天幕之下。这顶天幕跨度达到280米,是一套专门用于治理填埋场环境问题的系统。 天幕下面,山体铺设防渗膜,地下布置各种管道,一边抽取垃圾产生的沼气,一边向内部输入新鲜空气,让整个填埋区域保持可控状态。 中兰环保技术负责人赵文阀介绍,这是国内最大的天幕系统之一,也是解决邻避效应的关键技术。 施工现场,挖掘机调度员陈锦国坐在驾驶室里,对讲机不断传来指令: 三号区域膜已掀开,往东南平移两米开挖。 几十台机械同时运转,雾炮车不停喷洒除臭剂,每天有五六百车次渣土车辆进出这里。 那些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的塑料袋,有些甚至比现场不少工人的年龄还大。 而在另一边,日本德岛县上胜町,曾经是中国垃圾分类讨论中最常被提起的案例。 这个小镇把垃圾细分为45类,并很早提出零废弃宣言。 相比之下,过去我们的垃圾袋里往往什么都有。 所以当年的垃圾分类,更像是一场关于文明素养的考试。 你有没有公德心?你是不是一个文明人? 这些问题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在那个阶段,确实很难完全反驳。 后来,网络上出现了一种特别解气的说法: 中国技术已经足够先进,所以根本不需要垃圾分类了。 但如果认真分析,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成立。 住建部环卫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张黎曾明确表示,可回收物约占生活垃圾总量的20%到30%,仍然应该成为垃圾分类的重要方向。 垃圾分类并没有消失,也没有失败。 它只是从公众视野中的一场道德讨论,变成了整个垃圾处理工业体系中的一个基础环节。 真正的答案,比一句中国技术强所以不用分类复杂得多,也更加值得思考。 2010年,全国只有119座垃圾焚烧厂,每天焚烧处理能力约9万吨,占无害化处理比例约两成。 这是清华大学金宜英提供的数据。 但到了2024年底,全国运行中的垃圾焚烧厂已经达到1137座,日均实际焚烧量达到115.8万吨,焚烧在无害化处理中的占比提升到了78.1%。
按照住建部城市建设统计年鉴数据,2024年全国城市生活垃圾清运量约2.59亿吨,而填埋已经退居非常小的一部分。 短短十四年,从119座到1137座。 这些焚烧炉背后,其实有一个共同假设: 未来垃圾一定会越来越多。 在当时看来,这个判断几乎没有问题。 2010年,摄影师王久良拍摄纪录片《垃圾围城》。 他用了两年时间走访北京周边四五百座垃圾场,镜头里是一圈圈包围城市的垃圾山。 那个时代,垃圾围城几乎成为所有人对于未来城市生活的共同担忧。 大家都觉得,垃圾是一口永远填不满的深井。 但今天,垃圾围城这个词已经越来越少出现在新闻中。 比如深圳深能环保东部电厂,每天可以处理5100吨生活垃圾。 垃圾进入之后,烟气在850摄氏度以上环境停留超过两秒,有害物质被充分分解,二噁英实际排放最高只有0.004纳克每立方米,而国家标准是0.1纳克。 垃圾进去,电能出来,剩余灰渣还能用于道路建设。 听起来,这套体系已经非常成熟。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炉子太多了。 E20研究院监测数据显示,近两年国内垃圾焚烧发电项目平均产能利用率约为60%,全国约16%的处理规模,利用率低于一半。 同一个行业内部,冷热差异非常明显。 有些企业产能利用率超过100%,忙得吃撑;另一边,则有一些焚烧厂长期处于吃不饱状态。 据媒体转引证券时报等报道,行业龙头光大环境也曾在2024年年报中提到,行业垃圾量缺口正在扩大。 于是,一些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诞的事情开始出现: 有些地方开始跨区域运输垃圾。 河南鹤壁部分焚烧厂负荷不足,需要从周边地区调运垃圾,甚至从老填埋场挖取垃圾补充来源。 烧了几十年垃圾,竟然开始抢垃圾。 不过,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有人说,全国垃圾焚烧厂平均负荷率达到88.7%;也有人说项目平均产能利用率只有60%。 到底哪个是真的? 其实两个都是真的。 因为统计口径不同。 88.7%统计的是已经投入运行的焚烧厂,它们实际运行状态如何。 60%统计的是所有项目,包括刚建成尚未达产的项目,也包括一些规模较小、垃圾来源不足的县级项目。 中国城市建设研究院总工程师徐海云认为,垃圾不够烧的现象主要集中在部分地区,原因包括规划规模偏大,以及乡镇垃圾收集体系不足。 这种区域差异非常明显。 垃圾焚烧厂数量最多的是山东102座、广东97座,而青海、西藏各只有1座。
东部一些地区炉子闲着,西部一些地区又不够用。 这其实是两个方向的问题,不能简单用一句垃圾少了概括。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焚烧厂吃不饱? 第一个原因很直接: 建得太超前。 截至2024年底,全国垃圾焚烧设计能力已经达到3.88亿吨/年。 但这一年全国城市生活垃圾清运量只有2.59亿吨。 2024年,全国运营焚烧炉2138座,其中107座一年停机时间超过半年。 比如咸阳,一座焚烧发电项目每天设计处理能力1500吨,但当地城区每天产生垃圾只有800吨左右。 炉子按照未来规划建设,垃圾却按照现实速度产生,中间出现的差额,只能让设备等待。 华北电力大学新能源发电国家工程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陆强把这种情况称为: 超前投资的伴生现象。 但事情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在后面。 陆强同时指出,解决垃圾焚烧产能过剩的方法之一,恰恰是进一步推进垃圾分类。 为什么? 因为垃圾分类会改变进入焚烧炉的垃圾结构。 湿垃圾,也就是剩菜剩饭、瓜果皮等,含水量非常高。 如果把这些东西提前分离出去,剩下进入焚烧炉的干垃圾含水率降低,热值提高,成分更加稳定,燃烧效率更高,污染物排放也更容易控制。 这里有一个重要数据: 垃圾含水率每降低1%,低位热值大约提高158到175千焦每公斤。 E20研究院负责人潘功也指出: 垃圾分类确实能够提高焚烧垃圾的热值,但同时,进入焚烧系统的垃圾总量减少也是客观存在的。 以上海为例,实施垃圾分类之后,干垃圾处置量同比下降接近两成。 北京2021年前四个月,日均垃圾清运量环比下降6.36%。 行业测算认为,这个减少量相当于少建设两座日处理3000吨的垃圾焚烧厂。 而且,垃圾热值提高后,焚烧炉温度也会上升,更容易出现结焦问题。 在一些情况下,为了保持稳定运行,反而需要减少进料。 所以,变化并不是简单的垃圾少了。 更准确地说,是垃圾处理系统变得更加高效,炉子更快达到最佳状态。 到了这里,那个困扰很多人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垃圾分类没有消失,也没有失败。 它只是完成了角色转变。 过去,它像一场关于国民素质的考试。 现在,它已经成为现代垃圾处理工业链上的第一道工序:
控制含水率,控制热值,控制燃烧负荷。 它不再需要每天被宣传和讨论,因为它已经成为城市运行的基础设施。 就像地基一样。 地基很重要,但很少有人每天关注地基。 那么,从我们家门口分出去的那袋湿垃圾,最后去了哪里? 2024年,上海每天清运干垃圾一万七千多吨,分出的湿垃圾九千多吨。 相比2019年《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实施前,湿垃圾增加约七成,干垃圾减少约一成七。 这些湿垃圾最终去了老港。 上海生物能源再利用中心每天可以处理1000吨湿垃圾。 它们经过分拣、制浆、除杂,然后提取油脂。 这些油脂经过深加工,可以生产生物柴油。 剩余有机浆液进入厌氧消化罐,微生物将其转化为沼气。 沼气经过净化后,可以用于供热和发电。 厌氧处理后的残渣,则成为黑水虻的食物。 老港基地养殖约5亿条黑水虻幼虫,每天可以消耗50吨预处理后的湿垃圾残渣。 幼虫成长后经过加工,可以成为饲料蛋白来源。 长期以来,中国优质蛋白饲料依赖进口,而昆虫蛋白正成为替代鱼粉的一条新路径。 整个老港基地,就像一座复杂的资源转换工厂。 烧的、发酵的、提炼的、养虫的,多种设施组合在一起。 按照规划,到十四五末,每天将能够处理两万吨固体废物,其中超过四分之三可以转化为有价值资源。 它已经不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垃圾场。 更像是一座资源再制造工厂。 一袋剩菜,可以榨出油,可以产生气,可以养虫,最后变成鱼塘里的一把饲料。 这条产业链里,没有哪个环节靠道德维持。 每一步,都是经济账、技术账。 再回头看日本。 这是很多人在查资料时容易感到意外的一部分。 日本拥有大约1000座垃圾焚烧设施,是全球最依赖焚烧处理垃圾的国家之一。 2021年度,日本整体垃圾回收利用率大约只有两成。 而那个曾经被广泛宣传的上胜町,垃圾分类达到45类,回收利用率约八成。 居民确实把垃圾分得非常细,执行也非常严格。 但最终,大量垃圾依然需要进入焚烧体系。 所以,真正的事实不是谁更文明,而是不同国家选择了不同的处理路径。 我们和日本,其实面对的是同一道题:
一座城市每天产生的大量垃圾,最终必须找到出口。 区别只是,日本更多依靠居民提前完成分类,再送入处理系统。 而中国,则更多依靠后端工业体系完成大规模处理。 现在,再回到深圳玉龙填埋场。 首先要说明一点: 它被挖开,并不是因为焚烧厂缺垃圾,需要把这里的垃圾挖出来烧。 行业里确实存在一种方式叫翻烧陈腐垃圾,即从旧填埋场挖出垃圾筛选后焚烧。 但玉龙并不属于这种情况。 因为垃圾如果填埋超过5年,焚烧价值几乎为负。 浙江龙港相关项目曾测算,每立方米陈年垃圾开挖治理成本超过500元。 挖它,不是赚钱,而是在投入。 玉龙填埋场重新打开,主要是因为两笔账。 一笔是环境账。 地下长期存在沼气、地下水和土壤污染风险,而旁边已经生活着十多万居民。 另一笔,是土地账。 1983年填埋开始时,这里还是城市边缘。 几十年过去,深圳不断扩张,这里已经进入城市核心区域。 那么,为什么现在才敢动? 因为现在,下游处理能力终于跟上了。 挖出来的东西,有地方去。 现场500米外,就是筛分处理车间。 整个流程包括两级滚筒筛、两级风选以及磁选。 每天可以处理6000吨垃圾。 筛分之后,垃圾被分成三类: 腐殖土用于绿化; 无机骨料用于制砖; 塑料和织物等轻质可燃物,则送往焚烧发电。 项目预计,这座山里能够筛出约33万吨轻质可燃物,产生约1亿度电,足够2.6万户家庭使用一年。 截至2026年3月底,这座垃圾山已经筛除超过100万吨废弃物,超过四分之一的物质重新变成资源。 四十年前埋下的塑料袋,四十年后重新被挖出来,最终转化成电力。 而填埋场完成治理后,将释放约30万平方米连片产业用地。 按照规划,2026年内完成相关建设,未来这里将布局人工智能、生命健康、数字经济等产业。 曾经的垃圾山,最终可能成为新的产业空间。 这或许就是城市发展的另一种循环。
过去,我们把垃圾埋进地下。 现在,我们开始从地下寻找资源。 垃圾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回到城市发展的轨道上。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